如果把時間撥回到2018年秋天，在寧波大學國際交流學院的一間教室里，一名來自匈牙利的女孩正低頭做筆記。她的中文還不算非常熟練，但幾乎每節(jié)課都會舉手提問。

她的問題，往往不只停留在詞義和語法上。

“為什么這個表達在這里更合適？”

“這句話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文化涵義？”

那時，很少有人會想到，這個習慣追問“為什么”的學生，幾年后會站在外交一線，參與推動兩個國家之間的交流與合作。

她叫Szokó Zsófia，中文名朱穎。如今，她任職于匈牙利駐上?？傤I事館，擔任副總領事兼領事處長，長期從事中匈之間的經(jīng)貿(mào)、人文與公共交流工作。

從一名來華國際學生，到一位活躍在中國的外交官，她的路徑看似清晰，卻并不簡單。把這些節(jié)點串聯(lián)起來的，其實是一個很樸素的動機——理解。

來到中國，從書本走向現(xiàn)實

“我來中國，不是為了看一看，而是想真正理解這里?！?/p>

這是朱穎后來多次提到的一句話。

來中國之前，她已經(jīng)在匈牙利國立公共服務大學完成國際事務相關學習，也有過跨國企業(yè)的工作經(jīng)歷。按常規(guī)路徑，她完全可以留在歐洲繼續(xù)深造，或進入國際組織工作。但她很快意識到，如果未來想從事與中國相關的事務，僅憑書本和間接信息還遠遠不夠。

“你可以讀很多關于中國的資料，但如果沒在這里生活過，很難建立真正的信任與理解?！彼f。

2018年，她通過中國政府獎學金項目來到寧波大學，開始學習中文。這個項目為期一年，但她從一開始就把它當作一次“重新認識世界”的機會。

剛到中國時，困難來得很直接。

語言是第一關。雖然有基礎，但進入全中文環(huán)境后，課堂之外的交流依然吃力。點餐、問路、辦理手續(xù)，這些日常場景，都需要一遍遍嘗試。但她很少回避。

有同學記得，她會把不理解的表達記在本子上，回去查資料，第二天再找老師確認。有時一句話會反復問幾遍，直到完全弄明白。

“她不是在完成作業(yè)，而是在用心讀懂中文文章?！睂幉ù髮W音樂學院黨委書記孔曉虹回憶道。她當時擔任國際交流學院黨總支書記，并教授國際學生中文閱讀及寫作課程。

課堂之外，找到另一個入口

語言之外，朱穎很快為自己找到另一個理解中國的入口——中國畫。

她原本就喜歡繪畫。來到寧波后，她第一時間選修了中國畫課程。起初，她只是跟著老師學習基本技法：用筆、用墨、構圖。她尤其喜歡畫牡丹，反復練習老師傳授的“洛陽牡丹”，一筆一筆臨摹，畫得愈發(fā)生動。

但很快，她開始嘗試做一些“自己的表達”。她把匈牙利家鄉(xiāng)的風景畫進水墨畫里：平原、河流、遠處的教堂輪廓，用的是中國畫的筆觸，卻帶著明顯的歐洲氣息。

在老師看來，這樣的嘗試比單純模仿更有意義?！八皇窃趯W中國畫的技巧，而是在用中國畫表達自己?！敝笇Ю蠋熃t升這樣評價。

這種跨文化的表達，讓她逐漸意識到，文化并不是簡單的符號，而是一種長期形成的觀察方式。“你會慢慢發(fā)現(xiàn)，不同文化看世界的角度真的不一樣?！彼髞砘貞浀馈?/p>

2019年，她曾接受媒體采訪，用中文講述自己在寧波的學習與生活。鏡頭前的她語速不快，但表達清晰，偶爾停下來，尋找更準確的詞。那種對表達的謹慎，本身就是一種跨文化溝通的能力。

走出校園，看見一個更真實的中國

在寧波的一年里，朱穎很少把自己局限在校園中。

2019年4月，她參加了由寧波市人大常委會和寧波大學共同組織的“走進人大·感知寧波”活動。國際學生走進人大會議廳，參與模擬議事，也走訪基層治理單位和鄉(xiāng)村發(fā)展樣本。

類似的參訪活動并不少見，但她的參與方式有些不同。在與基層人大代表交流時，她沒有停留在禮貌性的提問，而是把問題落在具體實踐上——農(nóng)村電商如何運作？年輕人為什么愿意回鄉(xiāng)創(chuàng)業(yè)？基層治理如何落地？現(xiàn)場有人記得，她用中文提問，語句不復雜，但邏輯清楚。

“我沒想到基層代表可以這么年輕，而且做的事情很具體?！敝旆f后來回憶，“他們不是在討論抽象概念，而是在解決實際問題?！?/p>

在參觀奉化滕頭村時，她對當?shù)丨h(huán)境印象尤為深刻。

“這哪里是農(nóng)村？”她當時脫口而出。

整潔的道路、完善的公共設施、運轉有序的產(chǎn)業(yè)體系，這些都與她此前的想象不同。她把這些見聞分享給遠在歐洲的親朋好友，很快引起不少中東歐朋友的興趣。有人表示驚訝，也有人開始主動了解中國鄉(xiāng)村的發(fā)展情況。

“那一年，我不僅學會了語言，也開始理解中國是怎么運轉的?！彼f。

進入外交系統(tǒng)，重新又回到了中國

結束在寧波的學習后，朱穎進入匈牙利外交系統(tǒng)。

她的第一站，是匈牙利駐廣州總領事館。

這里的生活和工作節(jié)奏很快。廣州及周邊地區(qū)是中國對外開放的重要窗口，企業(yè)往來頻繁，合作項目密集。她主要從事經(jīng)貿(mào)工作：對接企業(yè)、組織活動、協(xié)助項目落地。

有人問她，來華留學的經(jīng)歷在這里有沒有用。

她的回答很直接：“非常有用?！闭Z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已經(jīng)熟悉中國的溝通方式，知道在不同場合如何表達，也更容易理解對方的想法。

一次中匈企業(yè)對接中，她需要協(xié)調(diào)雙方對合作細節(jié)的理解差異。會后，她單獨與中方企業(yè)溝通，把一些容易被忽略的點解釋清楚，避免了后續(xù)誤解。“很多時候，不是意見不一致，而是表達方式不同?！彼f。

在廣州期間，她參與推動多個合作項目，涉及農(nóng)業(yè)科技、新能源、制造業(yè)等領域。這些工作并不總是顯眼的，但大多具體而持續(xù)。

之后，她調(diào)任上海。

如果說在廣州更偏一線執(zhí)行，那么在上海，她的角色逐漸轉向協(xié)調(diào)與統(tǒng)籌。她參與推動匈牙利與長三角地區(qū)的合作，同時負責領事事務，服務兩國人員往來。

2024年，她被任命為匈牙利駐上?？傤I事館代總領事。作為“90后”，這一任命曾引發(fā)關注。但在她看來，這只是工作自然發(fā)展的結果?！捌鋵嵰恢痹谧鐾瑯拥氖虑?，只是責任更大了?！彼f。

隨后，她轉任領事處長，繼續(xù)在核心崗位工作。

她更在意人與人之間的理解

在采訪中，朱穎很少用宏大的敘事來講述外交。她更喜歡提到一些具體細節(jié)和難忘的瞬間。

比如，一場文化活動結束后，有中國觀眾第一次聽到匈牙利音樂，會向她主動詢問作曲家的名字；又比如，一位準備赴匈牙利留學的學生在辦理簽證時感到不安，她會多花一點時間解釋當?shù)氐纳钋闆r。這些細小的互動，在她看來，同宏大敘事一樣重要?！昂芏嗬斫?，就是在這些具體接觸中慢慢建立起來的?！彼f。

她也參與過公益活動。一次春節(jié)前，她和其他國際人士一起為特殊兒童準備新年禮物?；顒右?guī)模不大，但她記得有個孩子反復用中文說“謝謝”?！澳且豢棠銜X得，文化交流其實很簡單。”

在她的工作中，很難把“外交”和每一個具體的“人”完全分開。她更愿意把自己看作一個溝通者，而不是單純的代表。

留學一年，對她意味著什么

回頭看，在寧波的一年并不算長，但對她的影響很深。

她在那里打下了語言基礎，也第一次系統(tǒng)接觸中國社會，更重要的是，她形成了一種延續(xù)至今的習慣——在不同文化之間尋找可以相互理解的部分。這種能力，并不是一下子獲得的。它來自課堂上的反復提問，來自一次次嘗試表達，也來自走出校園后的觀察與思考。

“你會慢慢發(fā)現(xiàn)，很多差異其實是可以解釋的?！彼f。

也正因為如此，在后來的工作中，她往往能在復雜情境中找到溝通的切入點。對她來說，中國不再是一個需要被介紹的對象，而是一個她親身經(jīng)歷、可以直接對話的社會。

從寧波出發(fā)，走向更大的世界

從寧波到廣州再到上海，朱穎的軌跡看似是崗位的變化，但背后始終有一條清晰的線索——不斷加深理解，并把這種理解轉化為行動。

她曾說，希望把在中國學到的一切，用在促進兩國交流上。這句話并不復雜，但真正做到，需要長期的積累。

如今，她活躍在中匈交流合作的第一線。她參與的項目、組織的活動、接觸的人，構成了一張不斷延伸的聯(lián)系網(wǎng)絡。這些連接，很少被特別記錄，但正是在這樣的日常中，兩種文化之間的距離被一點點拉近。

如果再回到2018年秋天的那個課堂，也許可以更清楚地理解朱穎的成長路徑。那個不斷追問“為什么”的學生，并沒有停止提問。只是她的問題，從語言和文化，延伸到了更廣闊的現(xiàn)實。

而她給出的回答，也不再只是語言本身，而是一種更具體的連接方式。

從理解中國開始，她逐漸學會了如何理解世界。（供稿丨寧波大學國際交流學院）

來源：《神州學人》（2026年第5期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