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我參加工作的第十年，也是接觸葉雕的第十個年頭。

　　每到盛夏，我便開始帶著學生們采集校園中的各種樹葉，直到深秋捧起食堂門前那棵法桐下最后一片完整的落葉。我們會一起將樹葉清洗分類，浸泡或者壓藏，攢下冬日創(chuàng)作所需的材料。寒來暑往，風物枯榮，孩子們漸漸長大，他們的葉雕成果也愈發(fā)精美。

　　葉雕歷史悠久，最早的記載來自《史記》中周成王“剪桐封弟”的故事。諸多文獻佐證，它與剪紙、皮影等古老藝術形式同根同源，三千年的演變，它們從早期功能相近的民間消遣，成為各具特色的文化瑰寶。但受限于脆弱的載體，葉雕幾乎無法穿越時光長河留存至今，這也讓這門古老技藝一度瀕臨消失。直到近現(xiàn)代，隨著葉片保存和制作技術的進步，它才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。

　　葉雕在山東、湖北、河南等地雖有名家傳承，但我始終覺得，只有扎根校園，才能為這門寶貴的藝術真正埋下枝繁葉茂的種子。如何將葉雕帶入小學課堂？我一直在探索。

　　為了讓從未接觸過葉雕的孩子們更好地掌握基本技法，我決定帶領他們從與葉雕同源的刻紙開始學習——更熟悉的材料，更簡單的構圖，有助于他們盡快找到動手創(chuàng)作的感覺。在這個階段，我也會為孩子們普及傳統(tǒng)的剪紙紋樣與構圖技巧，為后面的葉雕學習打好審美基礎。有了耐心，有了技巧，我就會帶著這些小藝術家走進葉雕的世界。

　　葉雕最難也最有趣的一點，就是“讀懂葉子”。它的創(chuàng)作邏輯與其他藝術完全相反——不是“材料為創(chuàng)意服務”，而是“創(chuàng)意順應材料”。

　　從選材開始，我們一起采摘飽滿的玉蘭葉、寬大的法桐葉、圓潤的菩提葉，它們葉脈清晰，葉片厚實，都是雕琢的好材料。過往的教學總是告訴孩子們，要選擇外形勻稱、不能破損、沒有蟲害的葉子，而我會告訴他們：選擇自己喜歡的葉子。樹葉是大自然的饋贈，傷痕是歲月的勛章，只要放開思維，這些“缺陷”往往會帶給我們最大的驚喜。

　　大家一起動手，把葉子洗凈、煮制、陰干之后，我們就得到了許多各具特色，美輪美奐的“葉胚”，我和孩子們會觀察每一片葉子的特點，有的圓潤飽滿，有的精巧狹長，有的色澤均勻，有的半深半淺，再用手觸摸葉脈的紋理，感受主脈的挺拔和側脈的舒展。我告訴學生：“我們的任務不是去改變它，而是去發(fā)現(xiàn)它本來就有的美?！?

　　構圖的學習難免要從臨摹開始。我挑選了王建中、吳步乃等大師的剪紙作品和各種剪影形象作為最初的參考，造型生動，風格多變，引導孩子們拿著心儀的樹葉自由選擇合適的圖案。慢慢地，我教會了學生“隨形就勢”：他們會把法桐葉的主脈刻成大樹的樹干，把銀杏葉的邊緣變成遠山的輪廓，甚至會把葉片上的蟲斑，化作圖中夏日的流螢、冬天的飛雪。

　　有一天，我看到一個四年級的小女孩拿著葉子端詳半天，遲遲沒有下刀，我正要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難，她突然抬頭對我說：“這片葉子這里有個缺口，正好可以修成一只飛翔的小鳥?！蹦且豢?，我竟然有些觸動。好的葉雕作品，本不該是貼在葉子上的照片，而要像開在枝頭的花，自然、舒展，好像它們本就是樹葉的一部分。

　　隨著對葉雕創(chuàng)作的深入理解，我們開始嘗試原創(chuàng)圖案。恰逢那年學校的讀書節(jié)以古詩為主題，我就組織孩子們一起創(chuàng)作一系列詩歌主題的葉雕作品。那些熟悉的詩詞每個人都能脫口而出：“白日依山盡，黃河入海流?！薄敖鑶柧萍液翁幱?，牧童遙指杏花村?！钡窃撊绾伟堰@些腦海中熟悉的畫面清晰地展現(xiàn)在葉雕作品中呢？

　　在這個過程中，我十分感謝科技的進步，為學生們帶來了AI這個好幫手。他們把自己手中葉子拍照上傳，輸入關鍵詞，AI幾秒鐘就能生成多個適配葉形的構圖方案。這大大降低了創(chuàng)意門檻，讓基礎薄弱的孩子也能快速找到創(chuàng)作靈感。但是AI終究無法理解葉雕的構圖邏輯，生成的方案總有缺陷，過于復雜或過于單調，細節(jié)模糊或輪廓出界，這都需要孩子們在創(chuàng)作中自己進行調整與修改。后來在校園社團展示的活動中，一位小創(chuàng)作者還會向他的同學講解：“AI只是我們的工具，最終哪個設計最好，還是要靠我們自己的眼睛和心去判斷?！?

　　十年探索，最讓我感動的不是孩子們創(chuàng)作出了多少精美的作品，而是他們通過這片小小的葉子，得到的變化與成長。有一年秋天，一個五年級的男孩在社團課上找我借材料，他想用一片平安葉雕刻一個老奶奶的剪影，旁邊還設計了“奶奶我愛你”五個字。他說：“奶奶每天接送我上學，很辛苦。我把這個生日禮物送給她，她一定會很高興?！焙髞砟泻⒌膵寢尭嬖V我，奶奶收到禮物后，樂得合不攏嘴，把這片葉子用相框裱在了客廳最顯眼的地方，逢人就說：“這是我孫子親手給我刻的！”原來非遺從來不是博物館里冰冷的展品，而是可以融入我們日常生活的溫暖藝術。當孩子用自己親手雕刻的葉雕作品表達心意時，非遺文化就真正走進了他們的心里，成為他們生活的一部分。

　　葉雕創(chuàng)作講究一氣呵成，難免枯坐幾十分鐘，對小學生的專注力是極大的考驗。我曾一度對這門課的開展不抱希望，但一屆又一屆的葉雕小傳承人，讓我看到了這門古老藝術的韌性。在創(chuàng)作中的孩子們越來越沉穩(wěn)專注，思維卻愈發(fā)活躍。葉雕看似簡單，其實在學習的過程中，失敗卻是常態(tài)，一刀不慎，一節(jié)課的心血前功盡棄；一念專注，精雕細琢終成佳作。在雕刻的過程中，孩子們學會了沉下心來，學會了堅持，學會了精益求精。

　　我常常問自己一個問題：“你教孩子們學葉雕，是想培養(yǎng)出葉雕大師嗎？”答案是否定的。我并不奢望哪個孩子能成為藝術家，我只想在他們心里種下一顆熱愛傳統(tǒng)文化的種子，讓他們學會用審美的眼光去觀察自然，用專注的態(tài)度去做一件事，用感恩的心去對待生活。

　　看著他們手中那一片片承載著詩意與匠心的葉雕作品，我仿佛看到了非遺傳承的未來。它不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，不在大師的工作室里，而在這些孩子清澈的眼睛里，在他們稚嫩的小手中，在他們對自然和祖國文化的熱愛里。

　?。ㄗ髡呦当本┦胁絽^(qū)百善學校美術教師）

　?。ㄅ鋱D均為學生作品，由本文作者提供）

《中國教育報》2026年06月12日 第04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