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補書》 汪帆 著 浙江古籍出版社
拿到汪帆的《補書》,我并不意外,因為我太清楚這本書背后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了。如果說她的上一本書《尋紙》是講怎么去找古籍修復用的紙,那《補書》講的就是找到紙之后更痛苦,也更見功力的環(huán)節(jié):染與補。
書里有一句話我印象很深,她說修復對象“并非沒有生命,而是有靈魂、有想法、有脾氣的”。這話由別人說出來可能像修辭,但從她嘴里說出來,我是親眼見證過的。她寫折書口那一段:不能用手“胡?!?,只能上下按壓,動作要干脆利落,手汗多了還得不停擦干……這些細節(jié)不是坐在書房里就能編出來的,只能一刀一刀、一頁一頁熬出來。
染色:與時間和材料角力
《補書》用了相當篇幅討論古籍修復中的染色問題。這看似是一個普通的技術(shù)環(huán)節(jié),實則是整個修復流程中最難以標準化的部分。汪帆提過自己無數(shù)次失敗的嘗試:用黃檗煮水,第一次染出的竟是“輕飄的黃綠色”,被同事嘲笑后只能將紙卷起藏匿;用紅茶染色,因茶葉發(fā)酵程度不夠,染出來的紙呈現(xiàn)詭異的綠色,她只好抱著紙樣冒雨趕到茶葉市場,一杯一杯地試,用吹風機吹干比對。
這些記錄讀來令人莞爾,背后卻是古籍修復師真實的困境:植物染料的發(fā)色受制于溫度、濕度、濃度、批次乃至原料產(chǎn)地,同樣的配方在不同條件下可能得出迥異的結(jié)果。而更大的難題在于時間——當下染出的顏色與原書一致,但若干年后,染料的老化速度可能與原紙不同,或變得過深,或發(fā)生色偏,使修補處突兀刺眼。因此,真正的修復不是追求“天衣無縫”的炫技,而是一種未雨綢繆的克制。正如汪帆所言,要為未來的變色預留余地,讓修補與原件在時間的流逝中保持同步老化。這種時間意識,是貫穿《補書》的重要線索。
她還區(qū)分了幾種不同的染色方法。刷染適用于薄而韌的皮紙,需要一層一層反復上色,拉染和浸染則適用于封面紙或大批量用紙,各有優(yōu)劣。浸染時若染槽不夠大,紙張折疊處因纖維拉伸會顏色過深;晾干時若不包吸水紙,表面又會斑駁不均。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(jié),恰恰是《補書》最為可貴的地方——它把一個行業(yè)內(nèi)部口耳相傳的經(jīng)驗,變成了可供查閱和傳承的文字。
紙有脾氣:修復中的物我倫理
《補書》最打動人的地方,在于它將修復視為一種對話,而非單向的技術(shù)操作。汪帆寫道,你若真心對待一本書,它必在每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報之以禮;你若敷衍了事,它必然在后續(xù)的某處“假以顏色,要你好看”。
這不是擬人化的修辭,而是長期與紙質(zhì)文物打交道后形成的職業(yè)直覺。她以自己修復《般若燈論》的經(jīng)歷為例:書頁糟朽,與護頁粘連,揭頁時畫面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,修復師要像拼圖一樣一點點復位,用皮紙拉固,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。那段時間她晚上睡不著覺,白天在工作室反復調(diào)整,直到書頁“舒展”了,自己也才舒展。這種物我之間的倫理,要求修復師放下自我,傾聽物的語言,服從物的意志。她還舉過一個反面例子:在敦煌藏經(jīng)洞遺址,導游講述經(jīng)卷被外國探險家運走的往事,旁邊一位老太太憤憤不平:“這么壞,把我們的金子都搶走了?!蓖舴谂赃呅÷暭m正:“是經(jīng)卷。”老太太問是什么做的,她說紙。老太太說:“那就算了,拿走就拿走了。”這個插曲看似閑筆,卻意味深長——不同的人對同一件文物的認知天差地別,而修復師的使命,恰恰是守住那條“這不僅僅是紙”的底線。
從《尋紙》到《補書》:一個人的紙業(yè)地圖
《補書》并非汪帆的第一本書。此前的《尋紙》,記錄的是她走遍全國尋找手工紙的經(jīng)歷,兩本并置來看,脈絡清晰:《尋紙》是向外行走,在各地紙坊中搜羅可用的紙樣;《補書》則是向內(nèi)沉潛,在工作臺前與一張紙反復周旋。
這種從“尋”到“補”的遞進,是一位古籍修復師緩慢積累、逐漸深入的過程。汪帆提到當年單位清點民國文獻,旁人只消點清冊數(shù)即可交差,她卻主動按紙張分類記錄,事后又自費從舊書網(wǎng)上購置實物樣本。那一年,她花了將近六分之一的收入,后來她笑言《尋紙》的版稅盡耗于此,《補書》的恐怕也要搭進去。另一個故事關(guān)乎《四庫全書》的修復。單位庫房里有三百余種紙張,竟無一合用。她便在腦海中逐一排查走訪過的紙廠,鎖定四家,去電索要紙樣。兩家旋即排除,剩余兩家依配合程度擇定,此后歷經(jīng)十個批次,歷時近一年,方得定案。這些看似瑣碎的經(jīng)歷,指向一個樸素的道理:修復師的功力不僅懸于指尖,更系于對紙性、紙源、紙史的通盤把握。
《補書》的成書似乎也體現(xiàn)了這種執(zhí)著。書中收錄了一批手工紙樣,其中一張靛藍染色紙價格遠超其他,只因它要一遍遍浸染、一遍遍拉提,每多一次工序便增加一份成本。制紙的師傅性格執(zhí)拗,說好浸幾遍就是幾遍,絕不含糊。作者和編輯為此等待良久,最終方得呈現(xiàn)。
修復何為:在消逝中留下尊嚴
中國古籍數(shù)量龐大,而修復力量有限,古籍衰朽的速度遠遠快于修復的速度,這是一個讓人深感無力的客觀事實。但正如《補書》所展現(xiàn)的,修復師的意義不在于“戰(zhàn)勝時間”,而在于“延緩消逝”——為每一本書爭取更多的存在時間,為后人留下更完整的文明樣本。
這項事業(yè)注定是艱難的,汪帆沒有回避。她談到修復的倫理性,談到館修與商修的不同訴求,談到新技術(shù)如脫酸處理的應用前提——要有足夠長的實踐數(shù)據(jù)才能放心使用。她甚至談到修復師對自己心態(tài)的管理:杜偉生老師說過,心情不好的時候千萬不要修書。有同學問,我天天心情不好怎么辦?她自己的答案是,真正喜歡修書的人,不會天天心情不好。
《補書》的價值,正在于它讓這種沉默的、日復一日的守護工作被看見、被理解、被尊重。它告訴我們,在那些安靜的書頁背后,有人以時間為尺,以紙為媒,以克制的技藝和一以貫之的敬畏之心,守護著文明最脆弱的載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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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國教育報》2026年08月22日 第03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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